Ⅰ


或者是个契机，有些人需要回忆。昨天夜里四点之前不是什么也没干，看完一本书，记得的一句话反复盘旋——话语会成为石子。心思一旦诉诸语言，就成为谎言。大约这意思。开版也好，生病也好，不说怎么会知道，顺当说出的当然极少谎话，后来试着漫漫区分和接受，接受一些顺当说出的决不欺瞒的话语，并为此觉心安。一直缺乏对语言的信任，导致某种自知的但无法摆脱的，可以称之为病症的东西。要死还是理不清路子好好打字，也是以上的消极状态带来的积淀许久的以为不言不语更能好好过活的混乱后果。专心工作的时候一心工作，乘拥挤公车也要一心一意，听歌也纯粹，空调对着吹暖风甚至不愿意知道此时几点钟。在往麻木迂腐的路上直走吧，表弟口头禅一个“迂”，连傻笑的资格都没有。不纯，活该倒霉。认识两捆绝对是很后来的事，之前的谁谁却也都蝴蝶飞去捕捉不牢。两捆那时候有个要好的女朋友，叫啥来着，横竖想不起来了，冰雪聪颖的一个名字，男孩子天天夜里等着她，而我们闲得正需要看某出好戏，华丽唱段处高声叫个好，出自肺腑，也为热闹。

Ⅱ



谁能不相信天底下有鬼以及鬼打墙的存在？在一条三岔路口做决定的时候，我记得明明想向右转的，可后来却发现实际是转向左了。换个人也许会十分懊丧，觉得走了歧路是一件不可释怀的事情，对正在正道上等待的正事的耽误简直不可原谅。而我可不这么想，甚至兴高采烈无法自己。之所以这样，一是因为没有什么正道属于我，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正事在那对我有所等待。主要还是第二点，那就是我在跟原先想法背道而驰的左路上，迎面撞上了Y。Y这个名字不是她告诉我的，而是我自己发觉的，她看见我后不容我自我介绍，就叫我X。我当年一点也不笨蛋，知道X是一个骂人的字眼，奇怪的是居然毫不恼怒，就跟有人踢我的肋骨而毫无痛觉一般，甚至咂出了隐约的甜味。这是一个疑团，多年后我为此费尽心机打入一个SM沙龙，结果没有找出结果，让我大失所望。这又是一次背道而驰。所以我叫她Y，XY的Y。

Ⅲ



太好了鬼打墙，简直在第一天算是救了我。容我开个小差说说我的鬼打墙先。我是真正碰到过的。那时候念夜校，毕业之后的几份工作都懒散着应付，应付的不愿再应付了就去念每天也都趴着睡得乱做梦的夜校。一天大雨，骑自行车去去了两百次的还算干净整洁的教室，灯光明亮的教室。可我没找到，我在大雨滂沱里穿过四平路立交桥整整五次，至今我清晰记得，五次，我数着，害怕的直想哭。神志一如最清晰时的清醒，明明看到正确方向了，过了这条街就是一定不会错。还是错。我想，当时想，鬼打墙，必须找个路人说个话。在最后一次穿过天桥走错道的一个公车站看到一个穿雨衣推自行车的中年男人，想来是在等夜归的孩子或者妻子。七点的课，遇见第一个人的时候，错了五次的时候，九十点了吧，夜里就快触礁沉没的船看到微亮灯塔的欣喜，我冲过去问他，问说广中路怎么走。他说，广东路？很远的。我说，不是，广中路。雨太大，声音太模糊，我在没有任何根本好转的情形下匆匆说谢谢告别，我知道得救了，没有方向也是得救了。我往一个确信的方向走，不久看到熟悉的红绿灯，不久我就不再害怕，我接到妈的手机，“我就快到家了”我快乐的说。

Ⅳ


我一想起Y迷离的眼神和含笑的唇就想笑，那时我开始知道横卧着也可以是一种饱含话语的姿态，看，别，来，走……后来我就走了，无须分析，但也不能说是直觉。我的经历告诉我，每一次近乎本能的快速的行动，都是平时严格规范的训练换来的，每一个可以出现的场景都被多次事先设想，结果早就被决定了。后来我就走了。而那些在机会上极为偶然的发生呢？比如比如。神来之笔都是源于冲动，冲动真好，偶然真好，不然在注定漫漫的左路右路上，去想些什么？Y老是喜欢强词夺理地说，什么也不想。我相信有鬼以及鬼打墙，但决不相信鬼会相信Y的强词夺理。不过就算鬼不相信，她还是这么讲。我认为Y是这世上最能识别危险气味的人群中的一员，所以她的防守姿态极端强硬，因为她知道自己只有一道防线。我在她用这道防线逼出的狭小空间里，获得了毫无顾忌的最大自由。Y说，随便。

Ⅴ



我问两捆，“为何再此一等再等，再等不来仍要等？”那时冰冰已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很长一段路了。“我心系之人留了句话，在此设下结界，便护它千年万载不暗不灭。”我悚然一惊，“果然如智者所言情缘则是业障……不懂啊……”到最后溺于神思，变了自语。两捆也不以为意，只轻轻念道：“何须懂得，不过是贪欢慕色，一梦而亡。”“啊？”我抬首待问，哪里还有白衣墨发。一昼一夜，便如八万四千载之长。于梦魇的彼端开始臆想那少年心爱之人的长相，想他为何坠了这无间狱。究竟从何而来，又往哪里而去……终于明白为何在多年以后当被问及那时的人和事的时候刹那闪现的是那白衣胜雪，寂寞如烟的少年，或许只因那温柔的笑语，我不过是——贪欢慕色，一梦而亡。

Ⅵ



后来我可随便，象蚯蚓在烂泥里知了在树梢上小偷在囚窗外一样随便。但这多半也是无趣的，好比烂泥里的蚯蚓拱不见同伴，树梢上的知了引不来唱和，囚窗外的小偷觅不着钱包。不过干脆还是直说吧，也就是狐狸妄图调戏刺猬结果反弄得自己浑身又疼又痒，疼的是爪子痒的是牙，不甘心还俯下头仔细看看，发现刺猬打了好几宿电动，睡着了。机会的出现狐狸当然了若指掌，它想了半天还是放弃了把刺猬翻过来的念头。无须学习，狐狸也知道脱离掉游戏性质后的事件所可能导致的危险因子，刺猬睡得太甜，无法打扰。Y把手上的油彩在军绿色的裤子上抹了抹，顺手就摸出了一支牡丹牌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在让烟自个儿从嘴里缓缓飘出，然后把眼睛眯成一条月牙样很细的缝，问我，喂，X，你看我象狐狸吗？做为X的我差一点就哭出声了，娘西皮，生活老是跟我背道而驰。

Ⅶ



再来说说左转右转团团转的问题。左手敲击记忆里的传说，右脑牵系的念头杂七杂八，莫非所有零落信息总在最需要专心的时候往来输送？杂念平均的不可思议，没有主次，图象处理里的杂点一样，似乎缤纷多彩然而终归还是垃圾，叫人心毛的不行。我要是在这个时候能抽出其中微微大一点的杂点拿出来说叨一小番恐怕也要被说成不看山水，因为这个稍能凸显的小灰尘，有个名字，叫，游戏。游戏有个别名叫圈套，我恐怕有一些识别圈套的特殊才能，或者就是那所谓的“识别危险气味”的本领。第一时间看穿，迫不及待自投罗网。最好别人看不出来我中招了，尽管暗暗嘲笑，即使被看穿也无所谓，圈套里的是我，自得其乐得好处的是我，也娱乐了看出来的人们，“自以为是的傻瓜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刚决定不看山水不怕挨骂决定小说一番真正的游戏，就得到消息说被批准了。我早知道游戏是圈套，一切游戏都是。随便怎么拟人怎么暗喻如何埋汰，我坚持并不带自恋倾向的第一人称。我说游戏，我曾以常规的堕落痴迷，堕落痴迷于一切如圈套一般的游戏，而后解脱，再堕落。象两捆坠入无间，或者间隙也逃离过，最终又坠入无间。

Ⅷ


很奇怪的一个现象，就是打出来的字全是一段一段的，却不是一断一断的，所以我曾致力于研究空格和留白中间有没有粘黏物质，结果可想而知。如果没有人——一种假设别当真——相信我是一个笨蛋，那么我可以在眨眼间列出一百多例子来举证，比如我老是把梁静如唱的《夜夜夜夜》当成杨玉莹在唱《甜蜜蜜》或者《喜洋洋》，要不生活怎肯总是跟我背道而驰？再就是我一直在不懈地钻研破解马赛克的技术，至今未果，也就是说，我笨到永远无法看清一切的最关键部分，这样，我即使攻克掉全英特网的所有收费站点，那么那些被人设置的迷障也将一直把我拉向虚空以及空虚。我跟现象不懈地游戏，陀螺似的疲于奔命，在被强烈的离心力甩出界面的那一刻，我看见了一株独自存活的郁金香，在黑暗中芬芳美丽。Y说，喂，X，天色不早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