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离破碎的日子
电话响起来那天,我们正经历了生命中最狂乱的时刻,我们的女儿那时两岁,三个月大的儿子正闹着疝气,整个圣诞假期我们都在感冒,丈夫和我精疲力尽。老实说,他得史无前例地请一个下午的假,好回家来睡觉。
电话那头是我们的朋友奥提斯和乔治,他们刚送我们共同的朋友丹去医院,主治大夫告诉他们,「我想不必做HIV测试,你们也清楚,你们朋友会死于爱滋病,我从没治过这么严重的病例,他可能拖不过这个礼拜六了。」
我们都被吓到了,丹是我们最好的朋友,才气纵横、言语尖酸,对动物和小孩极其温柔,当他对着自己或我们笑的时候,那只生动的蓝眼睛彷佛会闪着光,我们都好爱他。
「欢迎来到濒死之人的成人世界」我跟自己说,父亲在我青春期时就去世,我的祖父母也在五年中相继离世,因此我一直以为自己一定了解那种痛苦和失落感,但我不知道即将要学到的是,失去那些我们所爱的人不只是心痛,更是极度的不自在。
丹恢复体力后,在一个礼拜后搬离了医院,于是我加入照顾他的朋友行列中,不管他住在家里或医院,我们的朋友琳达每天都会信心满满地去探访他,乔治和奥提斯则处理保险事务、公共救助、撰写遗嘱及安排葬礼事宜,他们也通知了丹的母亲,她要来探望丹时,他们总会带她到市区去逛逛,我则以电话跟丹保持联络,有时会去看他或带他去做化疗,在那段时间里,我决定要找个保母,好让我能够继续写作,但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却把空下来的时间,用来帮丹煮一顿早就答应他的火腿大餐,还在交通尖峰时刻把菜送了过去给他。
其它人的危机意识也往往会让我们崩溃,在变数这么多的时刻,我们只能做我们知道该怎么做的,我们会送卡片和砂锅菜过去,以电话聊天,坐着聊我们最喜欢的笑话,和那些开心的场合。但在我们内心深处,却渴望所有事都能快点恢复正常,我们就可以不要再这么辛苦,所以我们常要找时间喘息一下,纾缓危机感所带来的冲击,我们才能从不能为他做更多事的罪恶感中逃脱,才能够为失去一个朋友,而非为自己的生活失序痛苦呻吟。
大部份人对于自己往后该怎么走都已有了打算,我们盼望不被打扰的夜晚、规律的餐点以及井井有条的平静家庭生活可以早日降临,也希望每个属于家庭的晚上可以排上我们自己选择的活动。
我们最恨的是每天都支离破碎,计画被打乱,混乱完全不能预期,以及当我们正想睡觉时,却有电话打来,当我们在看最爱的电视节目时,拜托不要让邻居的青少年在被踢出屋子后,又来敲我们的门;当我们想要换工作时,别让母亲大人每个礼拜都得去看医生;当我们用了我们所有资源来安排一个忙碌的生活和疝气痛婴孩时,拜托上帝,别让我们的朋友就将因爱滋病而倒下去。
在那几个月里,我想了很多关于压力的事,我想到某一年内会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的压力列表,就了解到即使丹没有生病,我们还是会把自己弄得很忙,但此事显然压倒性地已经变成最重要的了,我们一定得处理这事。
我会永远记得丹快死的一个早晨,这又是另一个狂乱的星期六,我先照料了小孩,然后留他跟丈夫在一起,带着女儿丽莉去参加一个聚会,在聚会结束后,我开车到丹家里去,把我沮丧又昏昏欲睡的孩子从车子上拖下来,爬两阶楼梯到丹的公寓去。
他又瘦又虚弱,还给我一个拥抱,又重新倒回床上枕头铺成的巢中,我把丽莉跟水彩和纸放在他餐桌上,我们沉默地望着她,看到她毫无意识地从口中伸出舌头,专心地画着太阳和花,两人不禁微笑,厨房窗子洒进来的光,围裹住她金色的头发和柔软的颈子。
我仍看到丹倚在床上,有时他的眼睛会静静地闭上,有时又会以一种我不熟悉,充满痛苦的泪眼凝视着,但当他看着丽莉时,这种痛苦似乎会稍离一下,我看到他正在欣赏我孩子甜美又生气勃勃的样子。
我知道这可能是我们相处的最后时刻,但我也很忧虑,婴儿得马上喂奶,丽莉也得吃午餐、睡个午觉,我丈夫也要用车了,一时怎么可能充满这么多爱、深刻……与忧心?
如果成熟是创造生活点子和梦的必经历程,促使人成长的事件通常都不会只发生一回,在丹死后数周,我的挚友兼良师南西,在次年去世了,我姊姊也在与癌症奋战两个年头后撒手人寰。
一次又一次,我发现自己实在不够有能力、不够有洞察力,我并不如想象那般能够安慰或是宽解自己的情绪,在这同时,我的家庭生活也已濒临破碎,我们放弃了常做的事和娱乐,只是为了要空出时间和精力为丹画一张水彩画、写一封清晨的信给南西,或是为姊姊烘焙妈特制的咖啡蛋糕,我们对每件事都无法满意,只觉得自己孤孤单单的。
当疾病和死亡放弃了他们的生命,我们也放弃了对静夜及好日子的要求,或许这就是已逝去的人最后教给我们的,也就是,要穿越生活的裂缝,生活、爱与相系时光才有办法随之而来。
摘自:《心灵鸡汤》5